柬埔寨 独家

旅柬作家赵军与他的柬埔寨人生:我愿认真探索,也会认真生活

今晨,金边送别一位会写字的人。

2025年6月28日凌晨两点,旅柬作家赵军因病在金边俄罗斯医院辞世,享年73岁。1953年出生的赵军,是贵州都匀人,历经文革、改革开放,2000年后来到柬埔寨。他是校长,是记者,是商会秘书,也是作家和围棋选手。身份易变,唯一不变的,是他手中的那支笔和对生活的热忱。

《金边现场》采访到赵军的女儿与一众老友,试图还原这位旅柬作家在柬埔寨期间的人生脉络。

一诗一饭,落脚他乡

千禧年初来到柬埔寨,赵军写下这样的诗句:“一个月亮一样天,一片土地水相连,情结似水千千丈,淡意如月夜夜眠。”以此,来排解思乡情。

这种怅然的情绪持续到两年之后的中秋夜,那时他与友人们相聚西港赏月。在热闹的聚会中,他却悄悄离开,独自漫步于西港海滩。

其实那晚的月色并不如意,天上有乌云,还下着细雨,但就在走走停停,痴痴站站中,他却“寻得了另一种天籁般的感受。”那是想与天地对话的狂傲,也是探索生命的冲动,以及活在当下的笃定。

他曾说:“至于什么叫艺术,我不懂,但我愿意认真探索。”如同来到柬埔寨这个国家,不一定全懂,但他会认真生活。

2001年,和赵军一起踏上柬埔寨土地的,还有他的女儿赵洁洁,那时母亲尚在,一家人在干隆街开了一家砂锅店,贴补家用。想要扎根于异乡的国度并不容易,但赵军豁达的心态仍然照亮着这个温馨的小家。

赵军和两个孩子旧照

言见人心,结友如歌

后来与赵军成为良师益友的李明洋,那时就经常光顾这家小店。

“赵先生亲历亲为,做的砂锅饭味道非常好,价格实惠,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必吃。”就这样,两人一见如故。

闲来无事时,赵军会教他下围棋,慢慢地,他也喜爱上了下围棋。两人还一同前往中国南宁,参加中国东盟围棋赛。

(左为赵军,右为李明洋)

多年以后,当柬埔寨的国旗飘扬在多个国际赛场时,李明洋总能想起这个带他入门的“围棋师父”,“可以说,赵先生是奠定柬埔寨围棋事业的第一人。”

2004年赵军出任柬埔寨中国商会秘书后,郑可涛与赵军在工作上的交集多了起来,也时常光顾他的小店,“他也不大收我钱,餐厅的结局可想而知。”

郑可涛还记得那时跟他谈天说地的这位“老哥”,眼中总藏着对生活的另一种追问。“我陪他天南地北侃大山,他心不在焉抽支烟,更多时候,一袋烟的功夫,他便会骑车绝尘而去,悻悻然的样子。”

手中握笔,脚踩土地

骨子里的文人性格,还是让赵军放不下手中的那支的笔。对于曾和赵军一起在《柬华日报》共事的鲁特来说,“那是一段静水流深的时光。”

赵军笔下的华社新闻,质朴而有温度,偶尔也写评论文章,字里行间满是思辨和人文关怀。那时赵军打算动过笔写一部小说,记录自己这一代人的青春与挣扎。

鲁特才从聊天中得知,赵军的父亲是抗日战争的老兵,“县城里的‘红色二代’,是一个时代的标签,他却一路从中国南方来到柬埔寨,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一条路,其中的悲苦与欣慰,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。”

于是,赵军将这样复杂的情感与跌宕的人生,写成了两本小说。2015年出版的《行走高棉》,书写改革开放后首批华商在柬的辛酸起落,也回望自己与家人、亡妻、朋友之间的牵绊。

2022年出版的百万字长篇小说《飞吧飞》,则是他酝酿了十年的作品,终于将一代人浮沉的命运与理想倾注笔端。

中国援建柬埔寨7号公路时,赵军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改行!他用多年的积蓄组建了一个小型施工队,承接排水沟建设的分包工程。

再次见到赵军时,鲁特看到的是一个满身泥土、胡子拉碴的包工头赵军。

那晚,赵军留在鲁特的农场吃饭,还给老乡们做了一道家乡菜,取名叫“龙凤呈祥”,浓浓的贵州花椒汤香至今还停留在鲁特的记忆中。

见证了赵军出书和做工程这次人生转折的鲁特,这样形容这位挚友:“从红色年代走来,又在异国打拼至暮年,生活从不是容易的事,但在赵军身上有中国人的胆量与勤劳,他没有抱怨,也没有回头,只把这一切当作命运的归赠与考验。”

琴声未歇,人已天涯

韦之祥是赵军的同乡,他们是同一条街的邻居,同一个工厂的工友,同是文学青年,同来柬打拼。

在赵军因病日在柬渐沉寂时,韦之祥恰好在中国国内,他依旧通过电话与之相伴。这两个无话不谈的老友,隔着屏幕,吟诗喝茶,逗乐解闷。有一天,得知一位年轻的文友病逝,他们满是感慨,谈论起了生死的话题,希望并祝福对方保重身体。

“谁知,他现在也走了。”

在韦之祥的记忆中,赵军还是那个敢为人先的文学青年,在县城里是第一个用电脑写作的弄潮儿,也是如今这世上不得不先走一步的老友,高山流水觅到知音,破琴绝弦却再难复。

2008年,赵军的夫人罗老师因病去世,家中的变故,一度让女儿赵洁洁丧失了生活的光亮。“好在父亲始终乐观地克服种种困难,尽力抚养我长大独立。”

在赵洁洁的记忆中,父亲是一个乐观豁达之人,追求文学创作和音乐艺术,即便到了古稀之年,仍然坚持写书、拉小提琴。

赵洁洁的手机里还保存与父亲同在的美好时光,有一天,父亲来了兴致,拿起小提琴拉了一段《白毛女》选段,赵洁洁便随手录了下来,镜头里的父亲穿着白衬衣,用力地拉着琴弦,闭目沉醉。

而现在,当熟悉的琴声再次响起,也许,这是赵洁洁离父亲最近的时刻。

没人知道赵军在人生最后的时刻,会怎么定义这一段旅柬岁月,但在柬埔寨打拼过的这些时光,终究化成了女儿眼中的骄傲,老友们言谈间的钦佩,以及照亮旅柬华人群体的一束光。

1987年,35岁的赵军在《雁南飞》的后记中写道:“我是这世上的匆匆过客,我来这世上走一遭,一如所有的人一样,终归一个‘了’字。死,有啥可怕的?”

如今,他走了,把“了”字写得坦荡而认真,也将一段丰沛的生命旅程,留给了高棉这片土地上所有记得他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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