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离波贝：从宝龙3园区枪声中冲出的“猪仔”

子弹射向脚下的尘土，小邓（化名）趴在地上不敢动弹。半个小时前，他还是宝龙3园区的一名“猪仔”，而此刻，他在枪声中成了亡命之徒。

从枪声中冲出园区

对于半个月前刚被从宝龙4园区转移到宝龙3园区的小邓来说，4月29日柬埔寨警方对宝龙3园区的突查行动毫无预兆。

大概在当天中午1点左右的时候，警方包围了宝龙3园区。“公司”的人动作极快，第一时间收走了所有的工作机。这些特制手机没有摄像头，禁用了微信和飞机（Telegram），只有内部通讯软件。当警方包围圈缩紧时，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楼宇间蔓延。

“冲啊，快冲出去！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，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
在极度应激下，理性彻底缺位，人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，就像地震时的人群，即便盲目，也只能跟着人流疯狂下楼。

21岁的小方（化名）在混乱中死死拽住了小邓和另一名同伴小秦：“不管怎么样，我要带着这两个兄弟跑出去。”

几个人很快冲到园区的围墙附近，吵吵嚷嚷中，他们听旁边的人说园区大门口被宪兵包围不好冲出去，隔壁的一个小园区那边虽然也有警察但是不太多，于是大批的人翻墙到了隔壁的小园区。

小方在翻墙的时候，胳膊上蹭破了一层皮。但是他已经顾不上了。

上百人涌到了隔壁的园区，小方听着曾经对手下非打即骂的公司主管躲在后面喊：“冲啊，冲啊！”

“他就是想让别人当炮灰，自己躲在后面”，小方看到主管，想起来每天被主管殴打、用电棍电的遭遇，现在园区被围公司解散，小方说如果来得及肯定要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打主管一顿报仇雪恨。但是现在忙着逃命，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
小邓说他们“公司”前一阵有一个人“触碰了公司的红线“，被双手用手铐铐着吊起来，主管拿着PVC管打，那个人被打得皮开肉绽、惨不忍睹。

“公司”用这种高压的、“杀鸡儆猴”的方式，告诉公司里所有的底层“猪仔”，不能触碰公司红线。至于公司的红线是什么，似乎也没有明文的规定。小邓只知道有不能联系外界、不能偷公司资源、不能浪费公司资源。

冲出隔壁园区大门时，警察的警棍和子弹接踵而至。

小方和小邓、小秦他们几个人，跟着旁边的人从隔壁小园区的门口冲了出去。门口站着警察，他们是从警察旁边冲出去的。警察很快反应过来，拿着警棍等武器驱赶人群，试图维持秩序。

小秦被一警棍直接打在地上，身上有好几个伤口。

但是他只能连滚带爬地爬起来，继续往前跑。

警察很快开枪了，噼里啪啦的子弹不只射向天空，也射向脚下。小秦说有一发子弹就射在他旁边的地上，差点被打中。

小邓被近在咫尺的枪声吓得当场趴下，“我怕他们拿枪打我，就趴地上，看他们没有打我就站起来继续跑，鞋都跑丢了。”

之后他们继续逃亡，他们跑到了附近的村庄，本地人很友善，给他们水喝，还给他们找来了拖鞋。

小方把自己的拖鞋给了小邓，自己则穿上了村民临时凑出的两只完全不一样的旧拖鞋。

到了金边后，小方自嘲地看着脚下：“我这次是人家‘天仙配’出来的。”

在金边联系到家人后，小方让家人转钱过来买了一双拖鞋，换下了之前两只不一样的旧拖鞋。

小方、小邓他们对本地村民非常感激，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了无私的帮助。

逃往金边：500美金的车费

但在村庄边缘，人性表现出了另一面。

村庄旁边有本地的司机等着拉人，小方他们看到前面的人走过去，司机要1000美金一个人的天价车费，前面的人没有坐。

小方他们前面还有几个跑出来的孟加拉人，司机的车费降到500美金一个人，孟加拉人没有钱也没能坐成。小方他们走过去，司机说500一个人到金边，他们三个人决定坐车走。

“我们当时身上一分钱都没有，但还是许了人家1500美金的车费。别说一千，要一万我们也得走，这是救命的时候。”小方说。

小方他们坐车顺利到了金边，他说这些黑车前面都有人在安排，搞好了他们的车就能顺利过去。

一名在柬埔寨多年的华商告诉《金边现场》，现在这些查人的时候路上都有关卡，要给钱“报备”才能通过：“要先给警察钱，报备这个车几个人，然后钱打过去就放人走。要不然的话拦住他们就会带走。”

“警察最近都发财了，上次七星海开放的时候，报备一个人800美金，车费500加报备800，一个人要1300美金，你不给就出不来。”

晚上又有两批人冲出园区

小方、小邓他们说他们是第一批从园区冲出来的人之一，大概下午一点多就出来了。

之后波贝的枪声没有停，警察、宪兵一直在视图控制局势，最后还出动了王家军军队。

同样是在宝龙3的小黑（化名），是在当天晚上才冲出园区的。

“当时他们已经吃了晚饭了，我们都没吃”，小黑说他们被警察围在园区里，心情焦灼。到晚上9点左右有两批人在不同的地方往外冲，小黑加入了他们中间，冲了出来。

还有很多人被控制在园区里，据警方初步的消息在宝龙3园区控制了大约1000人左右，其中以中国人为主。

当天晚上，警方开始逐步将这些被控制的人员转移到金边，预计将安置在旧机场的安置点。

一名知情人士透露，由于波贝拉过来的人太多，安置点原有的仓库已不堪重负：“昨天连夜焊了新的铁笼子，波贝拉过来几百个人，要把他们换到大仓库里去。”

在转移的车上，还有人尝试跳车。小贝（化名）跳了下来，腿上布满血淋淋的伤口。

至于为什么要拼命从园区冲出来，而不是等着警察抓捕？他们都表示害怕进监狱，听说如果是在园区被抓，回国之后是要蹲监狱的。

“如果你没有做出什么业绩，还天天被打还要蹲监狱吗？”我问他们。

他们说，回国以后不看你有没有真正做诈骗，而是你在园区里就是要蹲监狱。

他们在园区里面被控制，“公司”派发的手机上没有微信，甚至都没有在柬埔寨使用很多的“飞机”（Telegram），只有公司让使用的“小飞机”，是另外的内部软件，只能公司内部沟通使用。在园区里，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极为有限，甚至看不到柬埔寨本地的新闻。这些“回国要蹲监狱”的说法，也都是听旁边的人口口相传而来，但他们坚信不疑。

“我们都是被卖过来的猪仔”，小邓这么描绘自己的处境。

刚满18岁，就成了“猪仔”

去年11月，他刚满18岁零5天，在南宁听信了“背硫磺”能挣大钱的谎言。随后，他在持枪者的押送下偷渡越南，手机被收走，人被当作货物转手到了柬埔寨。

小邓到了柬埔寨后被卖到了位于柬泰边境的菩萨园区，但不久后柬泰两国在边境地区爆发冲突，小邓在菩萨园区里天天听着附近的枪炮声。之后他被卖到了8号园区的一家公司，再之后又被卖到波贝的宝龙4园区。

小邓说他们在宝龙4园区天天被电，打人是家常便饭。来自缅甸的打手打起人来毫不留情，这些打手能听得懂一点中文，但是从来不会回应。

大概在2月左右的时候，小邓说在柬埔寨严打的氛围之下，宝龙4园区的物业要求公司不能打人了，他们的公司不敢再打人，他们的处境稍微好了一些。但来自福建的管理天天在“小飞机”的群里出言威胁“弄死你们”，仍在试图用高压控制他们。

大概半个月前，他们公司从宝龙4园区转移到宝龙3园区，但是由于外界情况不确定，一直没有“开工”，刚准备“复工”，警方突然对园区开展扫荡。

在柬埔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上，严打的风暴总是不期而至，却又似乎从未真正终结。这些“猪仔”在不同的园区、不同的省份之间被像货物一样流转，有人在枪声中博得了一线生机，而更多的人，则在复工与扫荡的循环中，继续坠入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